Est. MMXXVI · Atelier of Stillness · 第四期

留白不是空。
是让万物 成为它自己。

纸本 · 双月刊 器物 · 十二件 札记 · 四十六篇 创刊于 二〇二六年 春
〇一 · 宣言

关于 缓慢 的立场

我们相信,好的设计是安静的。它不喧哗,不抢眼,只是恰好存在于生活的一侧,像一扇窗,不提醒你它的存在,却让光线以正确的角度落进来。器物如此,文字如此,建筑亦如此。

在一个把「快」奉为美德的时代,我们选择慢。慢不是懒散,而是一种更精确的取舍——把时间留给值得被反复注视的事物。一盏灯用三十年,一把壶喝一辈子,一本书读三遍仍有余味。耐用,是对资源最大的温柔。

「紙上」不提供答案,只提供秩序与留白。愿你在翻页的间隙里,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〇三 · 器物

本册 十二件 中的六件

在售
OBJ — 01

半目灯

Half-Eye Lamp · 2019

黄铜灯座与乳白玻璃罩,光向下倾泻三十度。调暗一点,房间便开始呼吸。年产仅六十盏。

OBJ — 02

一勺壶

One-Scoop Teapot · 2018

紫砂,容量恰够两人对饮。壶嘴微微上翘,倒水时不急不缓,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。

绝版
OBJ — 03

静凳

Still Bench · 2016

整木刨出,无一处榫卯外露。坐上去的一瞬,腰背会不自觉地挺直——它是身体的正字。

OBJ — 04

白瓷盘

Porcelain Plate · 2020

釉面微带暖灰,边缘一道极浅的弦线。盛什么菜都好看,空着的时候也好看。

OBJ — 05

棉麻帐

Linen Curtain · 2017

亚麻在阳光下会起皱,那是它记得风的样子。透光而不透形,是它最好的性格。

在售
OBJ — 06

铜铃

Brass Bell · 2021

风穿过铃身时,声音是三秒的余韵。挂在玄关,提醒来者:把外面的速度留在门外。

「真正奢侈的,不是占有更多,
而是有足够的空间,什么都不放。」

—— 编者按 · 第四期
〇四 · 档案

往期 存目

日期篇目分类页
2026.06第四期 · 留白专题1—64
2026.02第三期 · 修补专题1—58
2025.10第二期 · 材质专题1—61
2025.06创刊号 · 日常专题1—72
2024.12旧书修复手记(全文)工艺33—41
2024.08瓦片与雨声建筑12—19
2023.11缓慢通讯 · 创刊号通讯附册
2023.04织物上的时间(上)材料44—52

亲爱的读者:

这一期我们花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。不是因为内容少了,而是我们反复删去了一些句子——那些看起来聪明、其实并没有被生活验证过的句子。留白之所以难,是因为它要求我们忍住「说满」的冲动。

做这本刊物的第四年,我们越来越确信:一件器物的尊严,不在于它被多少人看见,而在于它被多少人好好用过。一本刊物的价值,也不在于它多及时,而在于它过几年依然值得读。

感谢你翻到这里。愿接下来的空白页,属于你自己的生活。

把缓慢 寄给你

每月一封长信,无广告,不频繁。可随时退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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札记 · NOTES

关于留白的十二则札记

分类 札记年份 2026阅读 约四分钟页码 01—07

把「留白」当作主题来写,本身就是一件矛盾的事——写得越多,离它越远。所以这一篇,我尽力写短。十二则,每则一句或几句,中间留着足够多的空,像一册没有排满的印张。

一留白不是空,是让万物成为它自己。墙上的画框挂偏三厘米,房间就活了。

二我们怕空,怕停顿,怕对话里三秒的沉默。可声音的余韵,恰恰住在尾音之后。

三好的排版,读者看见的是字;坏的排版,读者看见的是排版。

四器物的把手上,留着前一个人的掌温——那是时间替我们留的白。

五一页纸写满了,便没有地方让人呼吸。

六删掉一个形容词,句子未必更短,但一定更直。

七留白是谦逊。它承认:此刻,我不必说满。

八房间里的空,是给未来的日子留的位置。

九音乐家最见功力的地方,在休止符。

十月亮之所以圆,是因为有夜的黑。

十一留白不是终点,是让事物抵达自己的路程。

十二最后一条:以上十一条,可以删去三条,留下九条——那才是留白。

留白之所以难,是因为它要求我们忍住「说满」的冲动。—— 编者按

写完这十二则,我又读了一遍。第一遍删去两条,第二遍删去一条。剩下九条,也许仍然太多。但刊物总要有字,就像房间总要有家具。区别只在于:你是否在放完家具之后,还记得给窗户留一条光进来的路。

本则札记刊于《紙上》第四期「留白」专题卷首。全文九则,此处保留十二则之原稿,以示删改之迹。
器物 · OBJECT

一盏灯的三百个夜晚

分类 器物年份 2026阅读 约五分钟页码 08—14

它到我家的时候,是一个起风的十月。黄铜底座,乳白玻璃罩,旋钮拧到底时,光不是亮的,是暖的——像有人在房间一角,替我把黄昏留住了。

最初的一百个夜晚,我总在灯下改稿。那时候我不太信任它,嫌它暗,把台灯也开着,两盏灯并排,房间亮堂堂的,心里却空落落的。后来有天停电,只剩它一盏,我才发现它照出来的影子是软的,书页上的字一颗一颗浮起来,像水底的卵石。从那以后,台灯收进了柜子。

第一百五十个夜晚是冬天。窗外的风把玻璃拍得响,我趴在灯下给远方的朋友写信。写到一半睡着了,醒来时灯还亮着,玻璃罩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暖。我忽然明白,一盏灯最好的地方,不是它照得多亮,而是它从来不催你。

三百个夜晚,它一句话也没有说,却把时间都照见了。—— 器物志

第二百五十个夜晚,我注意到旋钮的边沿被磨出了一圈光滑的印子,那是拇指长年停靠的地方。灯罩上有一小块微微发黄,是灯丝最旺的那一面的方向。这些痕迹都在,灯才有年龄;有年龄,才谈得上相处。

第三百个夜晚,就是今天。我把它从书房搬到卧室的床头柜上,插座换了三个,开关按过上万次。写下这些字的时候,我忽然数不清它是从哪一天开始,不再是一盏「新灯」,而是一盏「我的灯」。

一盏灯最好的年龄,是用了三年之后。人也一样。

「半目灯」自一九年量产至今,本文所述为其使用者之一。器物志编辑组于第四期刊出。
思想 · THOUGHT

慢速阅读宣言

分类 思想年份 2025阅读 约四分钟页码 15—21

我们不是反对读书,是反对「读得太快,以至于没读过」。手指划过三千字的文章只用三十秒,眼睛跟上了,心没有。慢速阅读不是慢吞吞地读,而是让每一次阅读都留下东西。

第一条一本书读三遍,胜过读三十本、每本读一遍。第一遍看故事,第二遍看结构,第三遍看它没有写什么。

第二条读出声来。句子是声带的东西,只有念出来,才知道哪个字硌牙,哪个字顺气。

第三条随身带一支笔。划线不是破坏书,是答应它:我会再回来。

第四条允许自己读不下去。读到一半合上书,不是失败,是这本书和你之间,还差一点缘分。

第五条让书在枕边过夜。睡前翻两页,不必读完,让句子在梦里继续生长。

第六条不赶进度。阅读排行榜上的「本月读完十二本」,和饭桌上的「今天吃了十二道菜」一样可疑。

第七条把读过的书送人。书的价值在流通,不在收藏。

第八条重读。隔五年再翻开同一本书,你读到的其实是另一个自己。

第九条少买,多读。书架上的未读之书,是负债。

第十条读慢一点,不是为了记住,是为了忘记之后,还剩下一点什么。

我们不是反对读书,是反对「读得太快,以至于没读过」。—— 宣言第一条的脚注

这份宣言写于一个深夜,写完又删了三行。删掉的三行是:「阅读使人高贵」「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」「腹有诗书气自华」。它们都对,但都太满了。留白一点,才配得上慢。

本宣言曾在第二期「材质」专题中初刊,此为修订本。欢迎读者在来信中补充第十一条。
材料 · MATERIAL

木纹与年轮:一棵树的传记

分类 材料年份 2025阅读 约六分钟页码 22—31

一九七一年春天,一棵栎树在江南某处山坡发芽。没有人记得它,它自己也不记得。第一年的年轮只有铅笔芯那么细,薄薄一圈,像婴儿的胎毛。

一九八八年,一场大旱。山坡上的草黄了大半,它把根往深处又扎了一尺,那一年的年轮格外窄——它把力气省下来,先活命。一九九八年,一场台风折断它朝南的第三根主枝,断口后来长成了一处疤,疤里藏着一圈一圈的愈合组织,像人受伤后结的痂。

二〇一〇年,有人路过,量了量它的胸径,在笔记本上写:栎,胸径四十二厘米。那人没有告诉它,他是在为二十年后的一次伐木做记录。树不知道什么叫倒计时,它只是继续长。

年轮里藏着一九七一年到二〇二六年的全部天气。—— 材料课

二〇二三年秋,它被伐倒。锯刃切入树皮时,木屑里飞出松脂的香气。锯了四十分钟。它倒下时,树冠扫过一片天空——那是它五十二年里,第一次看见自己头顶以外的风景。

它没有被做成栋梁,也没有被做成棺木。它被锯成板,风干了三年,去掉了边材,留下了芯材最紧实的那一段,做成了一张餐桌。木匠说,这张桌子能用一百年。桌子没有反驳,也没有答应。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,等一家人坐上来,把日子一天一天地放在它身上。

年轮里藏着它的全部生平:哪年雨水多,哪年干旱,哪年被雷劈过,哪年长得特别快。如今这些年份都平躺下来,变成桌面上的纹路。吃饭的时候,手肘正好搁在某一圈上——那是它四十五岁那年的夏天,雨水很好。

本文写作时,该桌已使用十八个月。桌面有茶渍两处、刀痕一道、孩子画的太阳一个。
观察 · OBSERVATION

城市缝隙里的菜园

分类 观察年份 2025阅读 约五分钟页码 32—39

两栋三十层的高楼之间,有一条不到三米宽的夹缝。阳光每天只在正午前后,从楼顶斜斜地漏下来一个多小时。就是在那里,我楼下的阿婆种了一排番茄。

起初没人相信那排番茄能活。没有直射光,土壤是建筑垃圾上覆的一层薄土,浇水的管子要穿过消防通道才能拉过来。阿婆不管这些,她把泡沫箱垫高,把土翻松,捡来半袋椰糠拌进去,又在箱底打了四个孔。第一年,番茄结了七颗,其中五颗被鸟啄了。第二年,结了四十颗。

她说,种菜这回事,一半靠天,一半靠「不着急」。番茄苗栽下去,头一个月几乎不长,它在长根。根扎稳了,上面才开始发力。城市里的人都反着来——上面还没站稳,就急着要结果。

它不急。它先长根。—— 阿婆语录

夹缝里还有薄荷、丝瓜和几丛韭菜。丝瓜的藤攀着消防管往上爬,爬到二楼窗台就不肯再上,像知道自己能走多远。薄荷疯长,阿婆每隔两周掐一把,分给整栋楼的邻居。我拿过一次,放在案头,整个夏天,房间里都有一股清冽的凉意。

后来物业来整顿过一次,说泡沫箱影响消防。阿婆没争,把箱子换成了统一的灰色塑料盆,又用麻绳把丝瓜藤重新引了一遍。整顿的那天她没下楼,晚上我路过,看见她在盆边蹲了很久。第二天,她给每盆菜都插了一块小木牌,写着它们开花的日子。

城市把土地挤得很窄,但总有人能在缝隙里种出一点绿来。那不是倔强,是生活教给她的耐心:再窄的地方,只要有一线光、一点土、一瓢水,日子就能慢慢长起来。

本篇为「观察」栏目首篇。文中所记阿婆的番茄,今年结到了九十三颗。
日常 · DAILY

一席茶的时间

分类 日常年份 2025阅读 约四分钟页码 40—46

水烧到蟹眼——就是锅底刚冒出一串串小气泡、还没有大沸的时候。古人说这叫「一沸」,用来泡绿茶刚刚好。水太开了,气太盛,茶会苦。

烫盏。热水先过一遍壶和杯,让它们也醒一醒。器物和人一样,冷冰冰的,装不下热的东西。壶温了,茶的香气才肯出来。

投茶。一勺壶,配一勺茶,不多不少。茶多了,是自私;少了,是敷衍。投茶的手势要轻,让茶叶自己滑进壶底,像雪落进院子,不惊动什么。

注水。沿着壶壁缓缓注入,水流细而不断。第一泡不喝,用来洗茶,也用来暖第二只杯子。第二泡开始,才进入正题。出汤要利落,迟疑半秒,味道就厚了,厚不是醇,是浊。

一席茶的时间,是把被切成碎片的一天,重新缝起来。—— 日常笔记

喝茶的时候不做什么。不看手机,不谈工作,就看着杯里的热气往上走,走到一半散了。窗外有鸟叫,楼下有车声,都隔着一层玻璃,像很远的事。茶过三泡,味道淡了,淡有淡的好——它终于肯安静下来,陪你把剩下的话说完,或者不说。

喝完最后一杯,把壶洗净,倒扣在茶盘上。阳光从西窗斜进来,落在壶身上,紫砂的毛孔一张一合,像刚呼吸过。一席茶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恰好够一个人从「忙」里走出来,重新变回「人」。

文中所述「一勺壶」,见本册器物志第 02 条。一席茶,约四十分钟。
随笔 · ESSAY

手写体的黄昏

分类 随笔年份 2024阅读 约五分钟页码 47—53

已经很少收到手写的信了。上一次,是三年前,朋友从云南寄来一张明信片,邮戳把地址盖得歪歪扭扭,背面只有一行字:「这里的花开得不像话。」字迹潦草,笔画却用力,像是怕这句话在路上被风吹散。

小时候练字,字帖是田字格,一笔一画都要站得稳。老师说,字如其人。我那时不懂,只当是吓唬人。如今回想,笔顺确实像掌纹——每个人都不同,都改不掉。你写「永」字时那一下顿笔,和你走路时先迈哪只脚,是同一件事。

现在连签名都很少写了。电子合同上点一下,名字就盖上去了,工工整整,毫无个性。我们的手越来越闲,只有拇指还在忙。键盘记住了所有的字,却记不住写字时的心情——写「想」字的时候,心跳会比写「好」字的时候快半拍。

字迹潦草,笔画却用力,像是怕这句话在路上被风吹散。—— 随笔

可手写的好处,恰恰在于慢。打字是头脑先到,手跟着;手写是手先到,头脑慢慢跟上。一笔一画之间,有足够的时间让你后悔、修正、删改。写错了,划掉,划痕留在纸上,诚实得像一句道歉。

黄昏的时候,我翻出抽屉最底下那沓旧信。大多是中学同学写的,信纸折过,字迹或圆或方。有一封在结尾画了一只小猫,尾巴翘到信纸边缘,出了界。我忽然有点羡慕那个写信的人——他不知道,这封信会在二十年后,让另一个人红了眼眶。

也许手写体真的正在走向黄昏。但黄昏不是终结,是一天里光线最软、影子最长的时刻。在它完全落下之前,我想给远方那位朋友写一张明信片,只写一行字:「这里的黄昏,慢得不像话。」

本篇刊于第三期「修补」专题,因读者来信最多,于第四期重刊。重刊时,作者亲手誊写了一份原稿,存于编辑部。
工艺 · CRAFT

旧书修复手记

分类 工艺年份 2024阅读 约六分钟页码 33—41

这本书送到我手上时,书脊已经整个脱落,像一条晒干了的鱼,瘫在那里。版权页写着:一九七八年三月第一版,印数一万一千册。扉页上有人用蓝墨水写着一行赠言,字迹娟秀:「给小林,祝你读很多书。」没有落款年份。

修复旧书,第一步是拆。把书页从书脊上小心地剥离,一张一张,像给老人翻身,动作要轻,不能扯断任何一处纸纤维。拆完之后,灰尘浮起来,是老书特有的气味——纸浆、浆糊和几十年光阴混在一起的味道,闻一次就忘不掉。

第二步是补。破损的地方,用同色系的手工纸,撕出毛边,在背面刷薄薄一层浆糊,贴上去,再压实。浆糊要自己调:小麦淀粉,加温水,隔水炖到半透明,凉透了才能用。买来的胶水太急,会把纸烫皱。修补这件事,急不得。

修复不是让它变新,而是让它能继续被翻。—— 修复手记

第三步是重装。棉线穿过折页,一针一针,缝出新的书脊。线不能太紧,太紧了书页翻不开;也不能太松,太松了书会散。这个分寸,靠手感的记忆,不靠尺子。

书修好的那天,我在扉页的赠言下面,用小字补了一行:「二〇二四年,这本书再次被修复。小林大概已经读了很多书了。」写完,我又觉得自己多事,想划掉。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留下了——修复者也是这本书历史的一部分,我的犹豫,也是。

把书交还给主人时,他接过去,没有立刻翻开,而是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然后他说:「是那个味道。」他说的味道,不是浆糊,不是旧纸,是四十多年前,第一次翻开这本书时,整个世界的味道。

修复工具:骨刀、锥子、棉线、小麦淀粉、手工纸、铅笔。全部价格,不足一顿饭钱。
器物 · OBJECT

清晨五点的厨房

分类 器物年份 2024阅读 约五分钟页码 54—60

五点的城市还没有醒,但厨房已经醒了。我拧开水龙头,水流进铁壶,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大,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。

先把面包放进烤箱。烤箱的计时器是旋钮式的,拧到七分钟,「咔嗒」一声,像给一天上了发条。然后烧水,等水的间隙,把案板上的刀用布擦了擦——铁刀,用了八年,刃口微微内凹,那是切过太多东西留下的弧线。

厨房里的器物,各有各的性格。铁锅性子急,开大火就噼啪作响;木勺温吞,搅汤的时候不吭声;白瓷碗最老实,捧着什么是什么。它们不说漂亮话,只用磨损的痕迹记录每一顿早饭:锅底的油圈,勺柄的裂纹,碗沿磕掉的一个小口——那是去年冬天,端汤时手一滑。

五点的光线是最软的,像给厨房蒙了一层薄纱。—— 清晨笔记

水开了,倒进杯子,茶的香气浮起来。面包也好了,边缘微焦,切开的时候「沙沙」响。我把早饭端到窗边的小桌上,窗外还灰着,只有东边露出一线鱼肚白。没有人催我,没有消息要回,世界上只有我和这个厨房,各就各位。

一日之计,不在于快,而在于从容。五点的厨房教会我:一天里最要紧的那顿饭,不必丰盛,但要准时;不必热闹,但要完整——有热的东西,有等待的耐心,有一张只属于早晨的桌子。

吃完早饭,天亮了。我把碗洗净,放回原处。厨房重新安静下来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但它记得:每天五点,都有一个脚步先于城市醒来,在这里,和它共度一天的序章。

本文器物清单:铁壶、铁锅、木勺、白瓷碗、旋钮烤箱、案板。全部使用超过五年。
建筑 · ARCHITECTURE

瓦片与雨声

分类 建筑年份 2024阅读 约四分钟页码 12—19

小时候住外婆家,是江南的老屋,青瓦铺顶。每当下雨,我就搬一张小板凳,坐在屋檐底下听雨。雨落在瓦上的声音,是有表情的。

小雨是细语。「沙沙沙」,像有人在屋顶轻轻翻动书页,一页,又一页。这时候的雨声最像时间本身——听得见,抓不住。中雨是碎玉。雨滴敲在瓦上,「嗒、嗒、嗒」,节奏错落,不齐整,反而好听,像有人即兴敲一副旧木鱼。暴雨是鼓点。整个屋顶变成一面大鼓,雨点砸下来,密集而有力,瓦片在鼓点里微微震颤,屋里的人不说话,都竖着耳朵听。

瓦片叠放的秩序,是老祖宗留下的听觉设计。瓦与瓦之间留一道浅浅的沟,雨水顺着沟走,汇到檐口,再从檐口连成一线垂下来——雨大的时候,那是一条透明的门帘。

建筑学里被遗忘的听觉,曾经是屋檐下最好的功课。—— 建筑笔记

后来老屋拆了,外婆搬进楼房。楼顶是水泥板,雨落在上面,声音是「噼里啪啦」一片,闷闷的,什么表情也没有。有次下暴雨,我站在窗前,忽然很想念那种声音。不是想念瓦,是想念一种被屋顶温柔接住的踏实——你知道雨在外面,而你在里面,有人替你把雨声翻译成可以入睡的节奏。

如今做建筑设计的人,很少有人认真考虑屋顶的听觉。功能、采光、结构,都比雨声重要。可我觉得,一间屋子住得舒不舒服,有一半是耳朵在判断。好的屋顶,不该只是不漏雨,还应该懂得把雨声还给你——不是噪音,是一句宽慰:下雨了,今天哪儿也别去。

外婆的瓦片早已进了博物馆。但每个下雨的夜晚,我还是会想起那种声音。它没有走远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住在我的耳朵里。

本篇初刊于第二期「材质」专题。附一篇旧文:外婆家的瓦,共两千四百七十八片,编号从一到二四七八。
材料 · MATERIAL

织物上的时间

分类 材料年份 2023阅读 约五分钟页码 44—52

亚麻在阳光下会起皱。那不是瑕疵,是它记得风的样子。每一道皱褶,都是某天下午一阵穿堂风经过时留下的签名。新买的亚麻衬衫笔挺得像张纸,我不急着熨平——穿一个夏天,它自然会学会怎么待在我的身上。

牛仔布的猫须纹,是坐出来的。工厂可以做旧,但做不出你靠在椅背上那个姿势。你的车座、你的办公椅、你爱蹲着还是爱跷腿,都会在膝盖和髋部留下各自的纹路。两年之后,那条牛仔裤变成了你的自传。

一件毛衣穿十年,最先磨薄的是手肘。那里是桌子最常碰到的地方,也是一个人伏案写字的证明。毛衣破了不要扔,补一块布,或者用同色的线绣一朵小花——补丁不是破绽,是履历。

把时间穿在身上的人,每一道皱褶都有出处。—— 材料课

我外婆纳的鞋底,密密麻麻的针脚,一行一行,像田垄。她说纳鞋底的时候不想事,手自己会走。那是她的手和布之间几十年的默契——时间长了,手记得路,布也记得。

工业化的衣服没有记忆。它们太新,太整齐,从生产线下来就直接进入我们的衣柜,中间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。可织物这种东西,生来就是要被人穿的。被穿过的织物才有生命:肩线被撑宽了,是它记住了你的骨架;裤脚磨短了,是它记得你走过多少路。

所以别急着换新。把一件衣服穿到起球、磨薄、褪色,再穿下去——直到它旧得不能再旧,旧得像你的一部分。那时候你再把它收起来,它就不再是衣服,而是一段被织物保存下来的时间,随时可以展开,重新变暖。

本文上篇刊于创刊号,此为续篇。作者至今仍穿着那件磨薄手肘的毛衣,补丁是深蓝色。
通讯 · LETTER

缓慢通讯 · 创刊号

分类 通讯年份 2023阅读 约四分钟页码 附册

亲爱的读者:

这是「缓慢通讯」的第一封。从今天起,我们会在每个月的第一天,给你写一封信。不长,一页纸左右,讲一件我们最近认真做过的事,或者一件值得你慢下来看的东西。

为什么叫「缓慢」?因为我们已经受了太多「快」的气。新闻要快,回复要快,进步要快,连「慢生活」本身,都变成了一种要尽快学会的时尚。我们不想教你什么。我们只是决定:从这封信开始,我们不再追赶。

我们只是决定:从这封信开始,不再追赶。—— 创刊词

这封信会聊什么?聊一盏灯用了三年,聊一棵树活了五十年,聊阿婆在楼缝里种的番茄,聊一件毛衣磨薄的手肘。没有热点,没有方法论,没有「三分钟学会」。有的只是一些被认真用过的东西,和一些愿意为它们停留的人。

你可以随时退订。我们不会挽留,也不会用「限时」「最后一天」来催你。我们相信,愿意留下的,自然会留下;而离开的,也许某天会在某个黄昏,忽然想起这里,再回来。

最后,感谢你读了这封信。它由一个人手写,另一个人排版,第三个人校对。它很慢,但它到了。

—— 编辑部 ·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一日

「缓慢通讯」每月一封。创刊号寄出时,订阅人数为四十七人。本期重刊时,已过千。